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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路上,李靖与李泽轩并肩而行。老军神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,忽然开口:“小轩,你说,汉高祖当年何以败在白登?”
李泽轩想了想,道:“轻敌。冒顿故意示弱,把精兵藏起来,拿老弱残兵诱他。高祖先胜了几阵,便以为匈奴不过如此,撇下步兵主力,率轻骑孤军追进,一头扎进了四十万铁骑的包围。”
“不错。”李靖颔首,“那你说,今日之我军,与汉高祖之军,何异?”
“汉高祖看不见匈奴人藏在哪,所以败。”李泽轩答道,“咱们看得见、颉利藏不了。此为天壤之别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李泽轩望着山脚下蜿蜒北进的铁流,缓缓道,“高祖之败,败在一个‘急’字。所以李伯伯您才把‘稳’字挂在嘴边。前辈拿四百年国运作赌注换来的教训,咱们不能忘。”
李靖哈哈大笑,笑罢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“记住今日的话。往后你若独领一军,最要防的,不是敌人,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个‘急’字。”
李泽轩肃容:“小侄受教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祭礼结束,大军拔营。
宜芳县的百姓早就在官道两侧等着了。他们知道规矩,不敢拦军,只能把怀里揣着的东西往路过的士卒手里塞——一双新纳的布鞋,几张烙得焦黄的饼,一把炒熟的豆子。
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挎着一篮子煮鸡蛋,见人就塞,塞一个,念叨一句:“娃,拿着,路上吃。”
士卒们不敢接,军令在身。老汉急了,把篮子往一个年轻士卒怀里一杵,眼睛一瞪:“咋?嫌老汉的鸡蛋小?”
带队的校尉哭笑不得,正要解围,中军传来李靖的将令:百姓所赠,可受,按值付钱,一文不许少。
于是官道两侧出现了奇异的一幕:大军滚滚北进,百姓追着队伍塞东西,士卒们接了东西,又往百姓手里塞铜钱。推来让去,有性急的老汉索性把东西往路边的大车上一撂,扭头就跑,跑得比后生还快。
李泽轩勒马在道旁看了许久。
他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——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
从前只当是书上的四个字。今日亲眼见了,才知道这八个字有多重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对身旁的传令兵道,“各军过村镇,一律绕城外官道行进,不得入村扰民。拾百姓一物不给钱者,军法从事。”
“诺!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祭毕,大军继续北进。
一路上,各路的电报雪片般汇入中军。
正月二十五日,李绩轻骑抵云州。
进城当日,他未及卸甲,便直奔城外大营点兵。五万云州边军在校场上列阵,朔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无人稍动。这些士卒常年驻守边关,与突厥人小战百余次,脸上多半带着风霜刻出的沟壑,眼神像淬过火的刀。
李绩立马阵前,只说了一句话:“突厥人的刀,十年里年年落在咱们云州百姓的头上。这一回——该咱们了。”
校场上沉寂一瞬,随即爆发出山崩般的吼声。
正月底,契苾沙门率十万凉州卫自丰州抵达云州西郊。这支在九原城下刚刚痛饮过突厥人鲜血的军队,人未卸甲,马未下鞍,只在云州城外休整了一夜。
李绩亲自出城相见。契苾沙门是契苾何力的弟弟,九原一战崭露头角的悍将,翻身下马,单膝触地:“末将契苾沙门,率凉州卫十万,前来归建!”
李绩扶他起来,拍着他的臂膀,笑道:“九原城下,你砍了突厥人四万七千颗脑袋。这一回跟本总管出塞,怕不怕?”
契苾沙门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:“回总管,末将只怕颉利的人马不够杀。”
“好。”李绩大笑,“东部草原,足够你杀个痛快!”
西路,秦琼大军已过河中,正沿黄河北岸向九原挺进。
老将军今年六十有四,一身旧伤,之前经过李泽轩治疗,其实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,但毕竟年岁大了,精力不如从前,亲兵劝他乘车,被他一瞪眼骂了回去:“老夫骑马打了一辈子仗,临到灭国之战,倒坐上车子了?传出去,叫颉利笑话!”
他治军严苛,十五万府兵日行四十里,无一人掉队;宿营时必亲自巡营,查壕沟,看哨位,摸士卒的铺盖潮不潮。
府兵中多有凉州、丰州、灵州一带的子弟,家乡被突厥人祸害得最惨,一路北上,人人沉默,只有眼睛里烧着火。
有随军的书吏私下感叹:翼国公这一路人马,不像去打仗的,倒像揣着血债,去草原上讨债的。
中军这边,元月三十日,夜过雁门关。
关门两山夹峙,峭立千仞。大军举火夜行,火龙蜿蜒十余里,自关下穿过。
程处默骑在马上,仰头望着关城上“雁门关”三个大字,难得地安静了半晌,忽然用马槊指了指关外的风雪,对身旁的刘仁轨道:“正则,出了这道关,可就是塞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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