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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两个丫头闲话许久,谢蕴宁才渐渐敛了心神,沉入睡梦之中。
之后几日,她都窝家未再外出。
四月二十四,放榜前一日。
谢府上下看似平静,实则暗含期待,连谢蕴宁都有些心神不宁。正早起逗孩子时,丫鬟通传说是霍娇登门来访。
谢蕴宁有些意外,让人请她进来。
霍娇一踏入院内,便见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心事重重。
落座之后,也没心思品茶,开门见山道:“蕴宁,我今日过来,是想与你说说昨日徐规之事。”
谢蕴宁示意左右丫鬟退下,只留二人独处,温声道:“你说罢。”
霍娇指尖摩挲着杯沿,神色复杂:“他这人瞧起来样貌斯文,气度儒雅,待人也温厚。论外表品行,也挑不出什么错处。”
“可我这几日,夜里总辗转难眠,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又隐隐有些不安。我自幼恃才傲物,心气向来高,原想着即便不寻什么风华绝代的郎君,也该是才情意气与我相当之人。可这徐规,太过平实温和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,无半分惊艳,亦无半分棱角。”
谢蕴宁静静听着,并不插话,任由霍娇倾诉心绪。
霍娇轻叹一声,又道:“我也知晓,我这般想法太过任性。我是霍家长女,婚姻由长辈做主,家世匹配、品性端良、安稳可靠,便已是上等良缘。寒门士子勤勉踏实,日后仕途若起,也不会辱没霍家门第。可……我终究心里有些不甘。”
“再者,家中只粗略说了他家境清寒,要奉养老母、照拂妹侄,别的底细却未曾细说。我想着,清贫不怕,怕的是家中内里人事繁杂,姑嫂难处、婆媳纷争,往后嫁过去,反倒深陷内宅琐事,不得安宁。”
说到此处,她抬眼看向谢蕴宁,眼底带着几分求助之意:“你心思通透,看人向来精准。那日你也远远见了那徐规,你老实与我说,你觉着此人如何?我该不该应下这门亲事?”
谢蕴宁沉默了一会。
见她这般神色,霍娇心中有些不安:“蕴宁,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?”
谢蕴宁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你爹娘可有说,若是你们互相有意,何时结成这门亲事?”
霍娇道:“我爹说我小妹如今已定了入宫位份,我就不必着急,若要成亲,也要在今年年底。”
家中若有个宠妃,霍娇年纪再大,亲事也不会太过艰难。
再不济,还能让陛下赐婚呢!
谢蕴宁听到这里,心里有了数,她没说自己那些猜测,只道:“这徐进士仪容端正,举止有礼,心性看着也算良善,并无轻浮虚伪之态。可初见只能观其表,不能定其心。”
“寒门士子,十年寒窗,步步谨小慎微,能熬到进士及第,必有过人的隐忍与城府。他甘愿一力扛起全家生计,照拂妹侄,看似重情重义,可也能看出此人骨子里极强的责任感,亦或是……极强的执念与野心。”
霍娇眉头一皱:“野心?”
“未必是贪慕权财的野心,或许是执念于功名仕途,执念于撑起门楣,振兴家声。”
谢蕴宁语气平和:“这般之人,一生重心多半在仕途家族,儿女情长、夫妻温存,只会放在其次。你性子高傲有才情,偏爱诗文雅趣,若嫁与他,往后日子,怕是要归于平淡琐碎,难有知己相和的惬意。”
“还有他家人口复杂,老母待养,妹妹未嫁,侄儿年幼需照拂。寒门人家规矩琐碎,人情牵绊更多,你自小长在富贵世家,丫鬟仆妇环绕,无需操心俗务杂事,一旦嫁入这般人家,少不得要亲自打理内宅,周旋亲友,委屈难处,怕是免不了的。”
霍娇原本心中还有些犹疑,这会儿听完,整个人只剩皱起的眉头。
“我原先只觉着他太过平淡,倒没想过这些深层难处。听你这么一说,我心里越发犹豫了。”
“我并非劝你拒绝。”谢蕴宁看着她,语气诚恳,“只是嫁人一事,切莫仅凭一眼之缘、一时好感便草草应下。婚姻是女子终身大事,不能只看眉眼表象,你看我如今处境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“如今你爹娘既是不着急将你嫁出去,那必会在这段时间派人去暗访底细,不妨等查清楚他平日品行、邻里口碑等,再做决断不迟。”
“若内里干净,性情沉稳无城府,家宅虽清贫却和睦安稳,甘于平淡日子,也未尝不是良配。若内里藏有隐情,或是家人难缠琐事不断,那便万万不能将就。”
霍娇默然,却又觉得心中瞬间通透。
谢蕴宁这番话恰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,那些她觉得模糊的,有些犹疑的地方,也在此时得到了答案。
她猛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然后才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明日放榜,若我真能考上,授了官职,我便亲自去与徐规见一面,好好谈一谈。”
说着,霍娇看向谢蕴宁:“很多我觉得想不通的,我会亲自问他。他若真是个明白人,该说的话,总得当面说清。倘若总含糊其辞,意图糊弄我,那样的婚事,我不如不要。”
谢蕴宁笑了起来:“你能这般想,最好。”
霍娇说完正事,这才从荷包中取出几张银票道:“那日你帮我打点关系,事后我一直没寻到机会感谢你。我知钱财浅薄,也不能抵你帮我的恩情,但这是我的心意,你可千万不能拒绝。”
谢蕴宁望着她推过来的银票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这般客气?倒显得有些见外了。”
霍娇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知你身家丰厚,不一定看得上这点。待以后我若得了什么好首饰,一定第一时间给你送来。”
“行。”谢蕴宁笑着说,“那我就等着你的首饰了。”
两人又笑着说了几句,霍娇才起身告辞。
二十五日,放榜之日。
谢蕴宁醒来时,天光未亮,窗纸泛着朦胧的青灰色。
她却再无睡意,披衣起身推开窗。
晨风带着露水清气扑面而来,远处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众人都知今日有要事,素枝、素荞也早已起身。丫头们轻手轻脚备好热水、衣裳,又忙上前伺候谢蕴宁梳洗。
今日人多,大家都觉得谢蕴宁必然中榜,所以素枝特意给她挑了身喜庆的水红撒银折枝海棠罗裙。外罩浅杏色薄纱褙子,领口袖缘绣着缠枝迎春纹样,配色明艳却不艳俗。
挽好发髻后,素枝又挑了两支赤金点翠小珠花,在发髻两侧斜插上去。
如此装扮,不堆繁饰,只觉得明媚照人,喜气盎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