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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么不敢想?”因杜摩蒂反问,“这些年,村子给这个交供,给那个纳粮,遇见马贼还要自己守路。再生族老爷们打仗的时候要我们出粮,分好处的时候却没我们的位置。现在换了一批人来,未必更好,可也未必更坏。”她拍了拍腰间的刀柄,眼神亮得有些危险,“或许,这对我们家族,还是一次难得的机会。”
苏麦雅轻轻笑了一声:“可就你那点兵,未必见得到蔑戾车腊迦。顶多让你见到一位偏将或一个管营的头目。”这话说得像嘲笑,又像试探。
因杜摩蒂果然立刻抬起下巴:“我家自己的乡勇确实不多,可我父亲是族长,能号召周围十五六个同宗的世袭村长。真要凑起来,连自耕农壮丁带有牲畜的牧人,至少也能拉起一两千人的乡勇,而且起码有三分之一是轻骑兵。”她说到这里,眼神里浮起一点不服输的锋芒,“另外,我们不是王公,也不是婆罗门,可我们有地,有人,有牛,有粮。谁打天下,不需要这些?”
摩诃梨冷笑:“你就不怕得罪本地那些再生族?”
因杜摩蒂看了摩诃梨一眼,这一次,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嘴,沉默了片刻,才慢慢说道:“怕。”这个字说出来,反倒让旁边几人都安静了一瞬。“可怕有什么用?若那边赢了,以后这里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了。到那时,先低头的人,未必最丢脸;后低头的人,也未必还能保住东西。”她看向李漓,眼神直白而坦然,“我赌他们这次能站稳脚。实话告诉你,昨天从马匪那边缴获的那批战马,我根本没打算进贡给本地神庙——我准备挑几匹拿得出手的,留一匹自己骑,其余的当见面礼,带去见那蔑戾车腊迦。”
李漓重新打量了因杜摩蒂一遍。这个贾特女子衣着不算华贵,言辞也粗,举止里带着乡间豪强女儿的野气。可她并不蠢。她看见了风向,也看见了秩序松动时露出的缝隙,想把家族从那条缝隙里推过去,哪怕前路未必就是通途。
“你告诉我们这些做什么?”李漓道,“不怕我现在就去找神庙里的婆罗门,或是坞堡里的拉吉普特告密?”
因杜摩蒂毫不迟疑:“你们不会。而且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眼神直直盯着李漓,“你们在这里一定认识更大的人物。”
“凭什么这么说?”李漓平静地问道。
“你们第一次击溃马匪,根本没打算向陀罗毗耶讨酬谢。”因杜摩蒂道,“市井小民,不会这么行事。等到了那里,帮我,引荐给那边的大人物,行吗?作为酬谢,我再送你一匹好马,怎么样。”
李漓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淡淡道:“你倒是会看人。”他停了停,转向众人,“反正我们也要去阿格罗哈城,这样吧,现在我陪着摩诃梨再去市集买身行头,还得给莲迦和巴诺买一辆牛车。过会儿,我们在市集外、去阿格罗哈城方向的大道边汇合。”
因杜摩蒂脸上重新露出笑意:“好。”她答得干脆,随即转身去吩咐乡勇收拾东西。几个贾特汉子听见她的话,神色各异,有人惊讶,有人兴奋,也有人明显迟疑。因杜摩蒂没有多解释,只是边走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货包、绳索和马车,厉声催促几句,众人便都动了起来。
李漓看着因杜摩蒂的背影,眼神微沉。
苏麦雅站在一旁,轻声道:“她想下注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李漓道。
摩诃梨抱臂冷笑:“这种人,下注的时候胆子最大,赔命的时候也最快。”
苏麦雅却淡淡道:“可乱世里,只有敢下注的人,才有机会换座位。”
李漓没有接话。
远处,阿尔图克已经让那两个悍匪跟在马后。绳索仍绑着,两个人低头走路,再没有方才那副凶相。毗阇梨骑在马上,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,像是在衡量这两条新拴上的恶犬。巴诺则悄悄退到车旁,手依旧按着小刀,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两个男人。
黄昏时分,冬日的傍晚来得很早。普利图达迦附近的庙会却还没有散。天边的余晖已经从金黄转作暗红,像一层薄薄的火灰压在远处的树梢与庙塔上。寒气从河滩那边一阵阵漫过来,贴着地面钻进人的衣摆,吹得摊棚边缘的粗布帘子啪啪作响。可市集里仍旧拥挤热闹,香烟、牛粪火、热油、糖浆、酥油灯与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鼻尖发热。
神庙外的石阶上,还有人排队等着献花。黄橙橙的万寿菊堆在竹篮里,花瓣被寒风吹得轻轻颤动。几个婆罗门裹着白布,坐在火盆旁低声念诵;火光照在他们枯瘦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施食棚那边仍有人端着铜钵等粥,粥锅里蒸汽翻滚,白雾一团团升起,又被风吹散。卖甜饼的摊子前围着孩子,热糖浆滴在石板上,冷下来后变成琥珀色的小块,被几个赤脚少年偷偷刮起来塞进嘴里。卖布的商贩还在吆喝,嗓子已经有些沙哑,却仍不肯收摊;卖铜器的老头一下一下敲着碗沿,清脆声响在黄昏里传得很远。
牛车、驴车、香客、乞丐、女眷、乡勇、行脚僧和商队伙计都挤在一处。有人争着还价,有人抱着供物往庙门里挤,有人蹲在路边吃热饼,也有人借着节日最后一点热闹兜售旧器、草药和劣质香料。白日里那些刺眼的颜色,被傍晚的光一压,反倒都沉了下来,显出一种杂乱而浓稠的世俗气。
苏麦娅买好牛车后,便随手叫了一个仆役赶着车先去路口等候。她可没兴趣跟在李漓和摩诃梨身后,看他们你侬我侬地挑衣料、试首饰,平白给自己添堵。
等李漓陪着摩诃梨从布摊后面绕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下去半截。市集上白日里的喧闹渐渐沉了下去,棚顶的布幔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,摊前零星点起的油灯在暮色里摇晃,照得铜镯、银链和玻璃珠子都泛着一层昏黄的光。李漓跟在摩诃梨身侧,手里也提着几个包袱,神情有些无奈。显然,这一趟本来只是“顺手买几件”,最后却不知怎的,又被摩诃梨挑出了许多“既然都来了,不买就可惜”的东西。
摩诃梨换了一身新衣。她先前那种半是寡妇、半是军旅女子的沉闷与锋利,如今被鲜亮衣料遮住了大半。身上是一件深紫红色的长裙,外披一层带细金线边的暗绿披帛。那颜色不算过分艳丽,却正好衬出她肤色里的暖意。颈间添了一串小银珠,耳上坠着新买的银耳环,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,细碎地反着火光。腕上也多了两只银镯,虽不是多么贵重,却擦得明亮,举手时便发出轻轻的碰响。她额前重新点了朱色,发间也插了一支小小的铜簪。那支簪子做成孔雀尾的样子,工艺有些粗糙,可插在她浓密的黑发里,倒有一种乡间贵妇似的泼辣体面。这一身下来,她确实半点寡妇样子都没有了。若不是仍旧抱着手臂、眉梢带刺,旁人甚至会以为她是哪个贾特大户家里出来赶庙会的年轻妇人。她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,走路时下巴微微抬着,嘴角噙着一点压不住的笑,却又故意装作不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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