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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怨之气在金光里消融得干干净净,灰黑色的怨毒痕迹顺着骨缝褪去,重新露出莹润的骨质底色。
秽灵的本源浊气被魂珠散出的金丝牢牢缠在颅腔左侧,它拼命扭动挣扎,却越挣越紧,金丝深深勒进黑雾本源里,灼出缕缕黑烟,凄厉的惨叫声在骨腔内来回震荡,听得人神魂发紧。
常生的神魂光团悬在颅腔正中,暂时脱离了险境。他没有趁机出手灭杀秽灵,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那颗缓缓浮动的本命魂珠上。
国师的残念就藏在珠子里,它没有开口说话,也没有直接灌输功法,只是随着光晕流转,一段段破碎的画面与文字顺着神念的接触,缓缓淌进了他的脑海。
常生安静地接收着这些信息,神色从最初的凝重慢慢变成错愕,最后沉得像覆了层寒冰。
画面里是国师晚年的推演手记,分源大阵能拆分清浊、封住九幽浊气,换人间百年安宁,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。
地眼是苍梧地脉的阴阳根眼,强行拆分清浊,等于硬生生刨断地脉的根骨。
浊气沉底、清气归山看似两全其美,实则抽走了地脉循环的动力。
百年之后,苍梧千里山川会慢慢失去生机,草木枯败,河水断流,土地板结,再养不出人烟。人间是没了九幽之祸,可也没了存续的根基。
当年国师推演到这一步时,古国已经覆灭,敌军兵临山下。
他既没有时间再推演新的阵法,也找不到第二个身负长生道力的人,所以只布下七成阵,留了三成余地。
他坐化在地眼深处,守着这具道躯与金册,既是等后来者补完大阵,也是等后来者做出抉择。
是断地脉、封浊气,换一朝一夕的太平,还是另寻他法,冒更大的风险,求一个真正的长治久安。
常生的神念微微发颤。
他一路寻核、破阵、镇蛟、封眼,心里想的从来都是压住浊气、护住人间,早已做好了永镇地底的准备,却从没想过,哪怕自己献祭神魂,换来的也只是百年安稳。
百年之后山河凋零、百姓流离,后人依旧要面对新的劫难,那他千年奔走,到底是护了人间,还是拖了人间的后腿。
魂珠的光晕轻轻晃了晃,又一段信息传了过来,是国师留下的第二条路:不拆分,反融合。
以长生道力为火,以国师道躯为炉,将秽灵的本源浊气炼化为己用,清浊二气在体内重归平衡,再反哺地眼,让这处上古裂隙重新变成阴阳循环的活眼。
成了,地眼永续平衡,山川生气不绝,人间再无此劫。
败了,神魂被浊气吞噬,他会变成比秽灵更恐怖的存在,地眼彻底失控,浊气席卷九州,祸事比现在大上百倍。
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,甚至连九生都算不上。国师推演一生,也只算出理论上的可能,从未有人试过。
他把这条路刻进魂珠里,没说该选哪条,只留了四个字:道由心定。
颅腔里只剩秽灵断断续续的咒骂与痛哼,它也听见了魂珠里传出的信息。
起初是惊恐,听到第二条路的凶险后,反倒疯狂地笑了起来。
“选第一条啊,你选第一条啊。永镇地底又怎么样,至少你还是人人称颂的仙人。
选第二条,你只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,比我还脏,比我还凶。到时候你守护的那些百姓,只会怕你、恨你、恨不得你魂飞魄散。”
秽灵的声音带着恶意的蛊惑,一句句往常生神魂里钻。它巴不得常生选第一条,只要大阵拆分完成,它虽会被沉入永寂裂隙,至少还能残存本源,万一日后有变数,未必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。
要是选第二条,它直接就被炼化了,连渣滓都剩不下。
常生没有理会它的叫嚣。他的神念透过枯骨的眼窝望向外面的世界,岩壁上的金纹还在流转,分源大阵正按照原本的轨迹一点点拆分清浊二气,进度已经走到了五成,再晚些做决定,就算想回头也难了。
他又望向自己的本体,白衣身影还靠在岩壁上,右手死死按着玉璧,左胸的伤口渗着黑血,邪毒已经蔓延到了心口附近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。神魂离体太久,本体撑不了多久。
魂珠的光芒也在慢慢变暗,国师的残念本就只剩一缕,苏醒镇压死怨、传承讯息,已经耗掉了大半力量,它撑不了太久。
选第一条,稳,牺牲自己,牺牲百年后的地脉生机,换眼前的太平,世人会记得他的好,史书会给他留一笔浓墨重彩。
选第二条,险,赌上神魂,赌上人间,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圆满,输了万劫不复、千古骂名,赢了也未必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。
秽灵还在笑,笑得癫狂又得意。它算准了常生这种一身正气、满心苍生的人,最怕担上祸世的骂名,不敢赌,只会选最稳妥的那条路。
常生缓缓收回目光。他想起了云溪城外的荒村,想起了临水观里被绑的妇孺,想起了泯江边跪地欢呼的百姓,想起了山川里流动的风、河水里游过的鱼、田垄上刚冒头的青苗。
他守人间,守的从来不是百年安稳,是世世代代的烟火气,是千年万载的山河生机。如果守到最后只剩一片枯土,那这守护,又有什么意义。
常生的神念动了。
他没有转向左侧被捆住的秽灵,也没有立刻触碰中央的魂珠,反而先分出一缕神念顺着骨脉往下走。
他要先确认一件事,确认这具道躯能不能承受住清浊交融的力量,确认国师留下的第二条路,到底有几分可行性。
神念顺着脊椎往下沉,每过一处骨节,他就细细感知一遍道韵的流转。国师的道躯保存得极好,千年下来道韵没有散逸,反而沉淀得愈发醇厚,肉身底子足够扎实。
可当神念探到丹田位置时,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枯骨的丹田深处,还藏着一点极微弱的暖光。那不是道力,也不是魂珠的余韵,是一缕活人的生气,极其微弱,却绵延不绝,像风中残烛,晃了千年也没灭。
常生的神魂骤然一紧。
国师坐化了千年,道躯里怎么会有活人的生气。
他下意识看向魂珠,那道残念轻轻晃了晃光晕,既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像是在等他自己发现真相。
秽灵也察觉到了不对,笑声戛然而止,黑气紧绷成一团,死死盯着枯骨的丹田位置。“那是什么东西。”
它的声音发紧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。
常生没有回答。
他的神念悬在丹田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他忽然意识到,国师留下的选择,也许从来都不是两条。
这具坐化千年的道躯里,还藏着更深的秘密,而这个秘密,很可能会彻底推翻他所有的认知。
魂珠的光又暗了一分,岩壁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岩崩巨响,分源大阵的震荡越来越剧烈。时间,不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