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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所已的阿银放杯盏手重了些,立刻挨了枫铭一记冷眼怒瞪:“啧,年轻人,拿杯子的手小心点。”
话是如此说,阿银却几乎是被枫铭撵出去的。
枫铭关上了门,慢悠悠地摇着扇子,咧开嘴角,痞痞一笑,泰然自若地环顾了一下周围,觉得百转星河灯太过刺眼,扬手一针,‘嗖’地一声,四角连方盏的灯芯被斩断,全熄灭了。
那根被烧红的针几乎没有着起来,最后一头扎进了桌上刚倒的那杯冰水里,‘滋’的一声,冷却下去,杯子‘砰’地炸了,少年惊恐的倒抽了一口冷气,要不是枫铭在,恐怕他会直接跳起来。
却说屋里只剩下针鼻的火光在黑暗中化作一星醒目的红点,带着余温又回到了他手里,枫铭继续用针剔牙,这房间里没有窗,自然也没有光,少年眼前一片黑暗,他还没来得及适应,就听见枫铭那双靴子漫不经心地踏在地上的脚步声,一声轻一声重。
‘哒’、‘哒’、‘哒’、
一步,一步朝他踱过来。
少年紧盯着那点光,黑暗的室内,火光定在离他三步不到的地方停住,然后就定在他头上一尺多的位置不动了,均匀的气息慢悠悠地从上方笼着他。
他浑身的汗毛都随着那气息,泰然自若地一吸、一吐,倒竖起来。两人在黑暗中僵持了一盏茶。
少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,冷汗一颗一颗顺着他的后脊梁滚落下来,连呼吸都在颤抖。黑暗中,只有那一点红光在忽明忽灭,猛然间,一双骨节分明而沉重有力的手压在了他的肩上,少年几乎没有叫出来,双膝一软,跪倒在他面前。
“还记不记得你上一次进这个地方?”枫铭叼着那根针说,“是怎么出去的?”
那是四年前,也就是他第一次杀人,枫铭问了他一次,不说,就没再露面,跟他想象的不一样,和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也不一样,没有一群浑身戾气的舍友来殴打侮辱他,对,因为他年龄不够,身高不够,为了遵守职业道德规范,不被开除编制,甚至没一个人打他,也没一个人骂他。当时枫铭又俯身问了他一遍。
“说不说,又怎么样?”少年无所谓地摇头。
“啧,年纪不大,脾气倒不小嘛。”差点被这小子啐了一脸的枫铭说。
“你们,还能杀了我吗?”少年说。
“哦~”枫铭发出了一声近乎夸张的恍然大悟的惊叹,他明明是笑着的,可是却更令人毛骨悚然,尤其是,单独与他共处一室的时候,尤其危险,枫铭倒是很高兴,从牙缝里挤出了几声‘啧’,“怎么啦?你觉得,”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门口,神情很玩味,压低声音耳语道,“外面那群狗官。看起来和我像是一伙的?”
少年不及反应,漠然盯着他。
“你太抬举我了,那是有编制的人才有的牵绊,不过我可没这么说,”枫铭像一尾眼镜蛇一样直起身,在屋里兴高采烈地转了个圈,又猛地从斜上方俯过来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压低声音,语速加倍,眼神疯狂,冷笑起来,十分肆意,紧接着又恢复了正常,“这是我的证件,不过已经没用了,这么一张烫金的华丽的纸,再怎么好看,过期了,就是一张,废纸。”
他从口袋里慢悠悠地取出一张纸,纸面洒金,颇有质感,字迹是篆书烫金的,枫铭看也不看,仿佛那是一张草稿纸,用两根手指捏着,慢条斯理地对角对折两次,再三确认绝没有一丝一毫错位窝角,一拉,便是一座小房子,沿着边缘撕掉了,就像撕那张通知书一样从容,“谎言过期了,就不断需要更多的谎言来编织弥补,从残垣断壁,到一座雕梁画栋的舞榭歌台,再怎么金碧辉煌,当有一天无法支撑下去,大厦倾塌之际,下场,也会像这张废纸一样---”
紧跟着他指尖捏着一抖,一个响指,猝然窜起一朵火苗,映亮了他的面孔,枫铭在烧到指尖之前抚了一口清气,抖了抖指尖,俯身,一双炯炯有神的红眼睛与他平视,很满意地冷笑起来:“下次,再不要这么自以为是了。因为我跟他们,不一样,”枫铭近乎癫狂地笑了,拍了拍他的脸,说,“我跟着七爷混的时候,你还玩土呢,不要拿他们和我相提并论来侮辱我的人格,记住了吗小崽子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少年不怕。
“完美。恭喜你解锁‘罄竹难书’尊享贵宾级单间。”枫铭咧开嘴微笑起来,分明真诚,却又异常疯狂的令人胆寒,“我的身家不清白,由于切身体会到阴阳家的问讯手法有漏洞,考虑到大家的感受,为了提升使用体验,所以我特意,做了这个地方,它是所有罪犯的会员最高礼遇,只有影响恶劣的连环杀人犯才能进。还没一个人能正常活着出来。”
“死了?”
“不不不,我已经不杀人了,应该由法律来裁决他们,活着远比死了痛苦。”枫铭癫狂的微笑起来,“它会帮你完成心愿的,配合回忆效果更佳哦,祝你使用愉快小子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少年说。
“准备好了吗,那就给我进去吧。”于是他被枫铭提起来,拽着看了最后一眼,眼神癫狂的狠狠一搡,来到了这个棺材一样的地方,就他一个人,在这个没有声音,没有光线,逼仄狭隘的地方,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,与世隔绝,死了与活着,也没区别,但水食又足够维持他清醒的活着,同时他也没法自残自杀。他周围,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广袤的寂静。无论他怎么做,周围都像死了一般没人理他。
少年并不紧张,是啊,恶人,还会怕黑吗?他打赌这群人不敢把他弄死,疲惫袭来,不知不觉中,他就在这耳鸣中沉沉昏睡过去,殊不知,这是他做过最后悔的决定,他睡得并不舒服,浑身痛痒,好像药瘾发作时有虫子在由内而外地啮咬他的筋骨心神,恍然间,身上好像火辣辣的烧起来,疼的要命,他睁开眼睛,心中顿生绝望,等看清周围的时候,他就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他千辛万苦想要逃离的噩梦般的地狱,时值深夜,外面正飘着雪,门是拴上了的,不时有一两片雪花银屑从门缝里飘进来,逼仄破旧的屋里亮着灯,屋里充满了酒汗血和石灰粉混合的刺鼻气味,父亲白依山正泰然自若地坐在床头,身边堆着女人红的白的黑的紫的内衣,脚边堆着酒坛。
